郝 雨
(上海大学 影视艺术技术学院,上海 200072)
[摘要]人与世界的关系一直是一种最为普遍的和最为根本的关系。而新闻是人们所了解的最新鲜的世界,它不断地向每个人及时地展现世界的最新鲜的面貌和状况,因而可称之为“世界图景”。世界永远是发展的世界,每一个社会的或自然界的最新事实与事件的发生和发展,都在表明整个世界的或大或小的改变与进展。所以,新闻就是对于世界每一个微小的或巨大的变化的及时传播,从而使得人们能够最及时地了解世界的最新面目,而且永远都能生活在一个最新鲜的世界之中。“世界图景”是人类通过最及时地了解实有世界最新变动的事实而达到整体认识和把握世界状况的一种方式。“图景”体现的是其原本具有的具像化特征,“世界”是其再建的“真相域”的世界。
[关键词]世界图景;新闻;哲学
[作者简介]郝雨(1957—),原名郝一民,男,河北省昌黎县人,上海大学影视艺术技术学院新闻系教授,主要从事新闻理论研究。
[中图分类号]G21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3-7071(2006)01-0097-07[收稿日期]2005-11-18
一
有关新闻学的总体发展问题,我在《社会科学报》发表了《新闻学:绝望与新生》一文。文中的一些观点现在看来也许还很不成熟,但我的初衷却是要在新的世纪开始的时候,极力呼唤新闻学的整体地与根本地突破。我在文中直截了当地提出,已经走过了近百年的新闻学,正面临着新的世纪革命性的挑战。我认为,从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新闻学研究虽然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但是,正如许多新闻学者所反复谈到的,近20年来,我们在新闻研究方面思路的单一,方法的陈旧,观念的老套,依然使得我们的新闻学无法走出最传统的理论范式和框架。尤其是,从一个全新的世纪性的学术高度来看,中国新闻学科如果不能形成自己的新闻学流派,新闻学的真正成熟很是值得怀疑的。此前,我还曾在另一篇关于建设中国化传播学体系的文章中这样提出,中国化传播学体系的建立,起码还要实现和满足以下四个方面的条件:一是从基本学术概念到整体理论框架的独立创造;二是全面吸收本土的传统文化资源;三是传播学理论的哲学化提升;四是中国化的传播学学派的建设[1]。我认为,这样的观点对于21世纪新闻学的建设也同样适用。这里是特别需要注意的,首先是新的体系的创造,其次是向哲学境界的提升。那么,紧接着的问题就是,这样的理论的倡导在实际上有没有实现的可能呢?我作为倡导者,是仅做纸上谈兵呢,还是积极实际地去探索呢?
我想,尽量寻找一种全新的新闻学体系建设的门径,尤其是要寻找新闻学哲学化研究的可能。2004年5月,在复旦大学视觉文化研究中心和德国阿登纳基金会主办的中国首届视觉文化传播国际研讨会上,第一个发言人是德国魏玛包豪斯大学教授Lorenz Engell博士。他发言的主题是:“可见与不可见的——从观念时代到全球时代:德国视觉哲学一百年”。这样的发言对我启发很大。在德国,把“视觉”这样的最一般、最普通的现象直接作为哲学问题,从哲学的角度来研究,已经有了一百年的历史,而我们的新闻学理论,这种对于社会最重要领域研究的一个学科,为什么就不能上升到哲学的层次上来进行一些更为抽象性地研究?甚至,为什么就不能开辟和建设一个哲学新闻学的独特的学派呢?这就大大增强了我对此进一步探索的信心和勇气。
其实,任何一个学术领域,尤其是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凡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或独立的学科,如果不能在一种哲学的境界上建设自己的理论体系,或者,如果没有一种特定哲学体系的支撑,那么,归根结底,其学科理论就总是缺乏那种开阔的视野和博大的精神。而如果一种理论只能从非常具体的层面上告诉人们“做什么”和“怎么做”,而不能在更为高度抽象的意义上讲清楚“是什么(本质)”和“为什么(规律)”,那样的理论也就只是匍匐在地面上的矮化的理论。虽然新闻学原本就是一个应用学科,其理论建设也自然应该注重从其实践性和应用性出发,但是,已经走过一个多世纪的新闻理论研究,也确实需要进一步提升一下理论高度;而且,随着现代新闻事业的飞速发展,新闻作为整个社会的基本部门以及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重要构成,实际上也就成了理论研究的一个极为广阔的学术领域,那么,其理论建设如果徘徊不前,没有大面积和大规模的提升与突破,就会滞后于新闻事业发展,就会与其在社会结构中的重要程度不匹配、不平衡。因而,提出在哲学的境界与思路上研究新闻理论,建立新闻理论的哲学化体系,就应该说是当务之急。
当然,我所谓的新闻学的哲学化研究,或者新闻理论的哲学化建构,并不是简单地套用现成的哲学术语和概念,机械地运用原有哲学理论来解释新闻学问题。而是完全站在哲学的思维境界上,独立开创一种全哲学思路的理论新闻学。而且,这种所谓哲学化的新闻理论体系,也并不是要所有的新闻理论最终统一到某种单一的哲学概念或体系之内,而是要开辟出更多的研究思路和方法,更强调各种思辨研究的科学性。我们所期待的是,通过这样的学术倡导和追求,会有新的体系甚至学派的形成。
什么是新闻学哲学化研究的一个突破点,并可作为创建新闻理论体系的核心性概念。这就是曾经被许多新闻学以及其他学科的专家们使用过的学术用语——“世界图景”。我认为,对于“世界图景”这一概念的哲学化认定,的确可以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学术发现。创建新的新闻理论体系,正是要从这样的一个理论基点出发,全方位地把传统新闻学的各个方面重新加以研究,进而从哲学的层次上,以采用哲学思辨的传统研究方法为主,佐以现代的实证性研究,并广泛吸收传播学的其他研究方法,力争综合构建一套具有哲学境界的中国化当代新闻学体系。
二
首先,为什么说“世界图景”这一概念可以成为新闻学研究的一个具有哲学意义的核心性命题呢?从哲学意义上说,人与世界的关系是最为普遍的和最为根本的关系。而人类文明的全部发展历史,以及人类对于文化的创造,对于科学的追求,其最根本的目的和意图,都可以用一句话来加以概括,那就是对于人与世界之关系的研究和追问。人类既然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是作为具有研究和认识能力的智慧型动物生存在这个世界上,也就不能不关心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问题,以及人在这个世界的处境问题。而有史以来的人类智慧之学,最根本的问题也就是研究世界观之类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尤其是到了现代世界,人与世界的关系越来越离不开媒介的作用。说来说去,现代人所看到的或者感觉到的,以及认识到的世界,基本上都是媒介所展示和重现给人们的世界。离开媒介,你无法知道太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微观世界的面貌,无法知道那些重大事件的发生;离开媒介,你甚至不清楚自己身边的生活有了哪些新的变化……而在人对于媒介的依赖中,新闻又是最主要的媒介形式和通道。因而,从人与世界关系的角度,运用思辨的方式研究新闻问题,就基本取得了一种哲学的眼光。在这样的眼光中,我们称新闻为“世界图景”,就因为它向人不断展示一种图景化的世界,是人与真实的世界发生联系的重要渠道。那么,从理论上把人与世界的这种特殊关系揭示得更为透彻和清楚,就是真正的新闻哲学。
“世界图景”这一概念,最早可追溯至李普曼的《舆论学》。他在该著的第一章中,首先讲述了这样一个事实:1914年,有一些英、法、德等国人住在一个海岛上,那个海岛不通电报,英国的邮船六十天才来一次。9月里,邮船尚未来到,岛上的居民仍在谈论不久前报纸上报道的关于即将审讯凯克劳斯夫人枪击加斯顿·卡尔默特的事。因此,9月中旬的一天,全岛的居民都聚集在码头上,比往常更急于想从船长那里知道判决的情况。可是,他们了解到的却是英国和法国订立了神圣同盟,向德国开战已六个多星期了。在这不可思议的六个星期中,岛上的英、法居民和德国居民实际上已是敌对方了,但他们相处得还是像朋友一样。然后,李普曼由此论述道:“回过头来看,对于我们仍然生活在其中的世界,我们的认识是何等的间接。我们可以看到,报道现实环境的新闻传给我们有时快,有时慢;但是,我们总是把我们自己认为是真实的情况当作现实环境本身。在涉及现在我们行动所遵循的信念时是较难回想起这一点的。但是,对于别的民族和别的时代,当他们狂热地相信那些荒诞可笑的世界图像时,我们却较易看清并自鸣得意。我们坚信,根据我们事后清楚的认识,他们需要知道的世界和他们确实知道的世界,往往是十分矛盾的两回事。”[2](P1—2)可见,在这里,李普曼已经非常完整地谈论了“世界图像”的概念及其具体含义。李普曼也十分清醒地看到了新闻的“世界图像”与真实世界的联系与区别。这显然是理论上的较早的发现。
而把“世界图景”作为新闻学哲学化研究的一个核心性概念,最初却是英国传播学家霍尔的一段有关论述,使我得到了一种启示。霍尔是这样从理论上涉及到“世界图景”这一概念的,他在1994年发表的《“意识形态”的再发现:媒介研究中被压抑者的重返》一文中提出,媒介是表意(signification)的工具。媒介通过表意过程建构现实(reality),制定“形势的定义”(definition of situation),给阅听人提供一个“世界的图景”。当然,众所周知,霍尔是在英国文化研究(Culture Studies)的学统之内研究大众传媒的。霍尔把这种理论活动本身看作是一种政治实践。霍尔视媒介产品为现实(reality)的建构而非实现的反映。当然,霍尔虽然从理论上接触到了“世界图景”这样的基本概念,却并没有更有意识地从哲学层次来深入地研究和全面地论述。因而,我们只能说是他为我们的新闻学进一步走向哲学化而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理论起点。
2002年,美国学者道格拉斯·凯尔纳出版《媒体奇观——当代美国社会文化透视》,其中明确提出了“媒体奇观”的概念,强调了媒体的“奇观”现象对于社会的巨大影响力。而作为“媒体奇观”的“奇观”概念,又是借用了20世纪60年代法国国际境遇主义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盖·德堡的“奇观社会”(the society of spectacle)理论。据《媒体奇观》一书的译者史安斌考证:“对于英文‘spectacle’的译法……陆谷孙主编的《英汉大词典》中提供了相关的几种译法:‘景观’、‘景象’、‘奇观’、‘壮丽的景象’等等。据我所掌握的资料,德堡的理论最早是在由陶东风等主编的‘先锋学术论丛’《文化研究》的第三辑‘视觉文化专辑’(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年1月)中得以较为详细的介绍。他们所采用的是‘景象’的译法。在周宪等主编的《传播与文化译丛》(商务印书馆,2000年至今)中收录的一些论著中则采用了‘景观’和‘景象’的译法。”[3](P16)由此可见,这一系列概念也为“世界图景”的形成提供了基础。而我们之所以并未完全采纳“奇观”这样的概念,是因为“世界图景”显得更为中性一些,也更适合作为一个纯粹哲学的概念行世。
本论题将要研究的基本思路是,把新闻作为人与世界关系的一种特殊的媒介和关联来加以认识,所谓新闻是以媒介的形式向人们提供的“世界图景”,就是在这种特殊关系中得出的一个重要概念。因而,这样的研究也就不再只是孤立地以及个别地研究新闻现象和新闻事实本身,而是将其放在种种关系中来进行研究,因而极大地开阔了研究的视野,提升了研究的学术境界。如果采用这样的视点和眼光,我以为首先就应该对新闻做出以下这样的一个基本理解:新闻是人们所了解的最新鲜的世界,它不断地向每个人及时地展现世界的最新鲜的面貌和状况。这也就是新闻不断向人们提供新的“世界图景”。世界永远是发展的、永远都在变化之中,而每一个社会的或自然界的最新事实与事件的发生和发展,都在表明整个世界的或大或小的改变与进展。所以,新闻就是对于世界每一个微小的或巨大的变化的及时传播,从而使得人们能够最及时地了解世界的最新面目,而且永远都能生活在一个最新鲜的世界之中。例如,中央电视台“新闻频道”的中心广告语就是:“与世界同步”。此外,在“世界图景”这一基本概念的统领下,新闻的许多问题都有了新的研究角度和思路,其中诸如新闻怎样向人们提供了“世界图景”;新闻向人们提供了怎样的“世界图景”;新闻的“世界图景”与原本的世界面目(真相)是怎样的状况;是谁干预了新闻的“世界图景”;新闻的“世界图景”给现实中的人们带来了什么影响;人们究竟应该如何正确地面对新闻中的“世界图景”……这里的种种关系的研究,就是要上升到哲学思维的高度,努力从最根本的和最实质的意义上揭开新闻与世界的奥秘,说清人在新闻的“世界图景”中的地位和处境等重大理论问题。而在这一核心概念的基本统领之下,本论题拟提出如下一种全新的体系:
1.世界图景——一个新闻学哲学化研究的核心性概念
2.新闻世界图景的展开与构成
3.新闻的世界图景与世界真相
4.可见的与不可见的:图景的背后与深层
5.世界图景与社会现实
6.世界图景与人的生活
7.言语、符号与图景构造
8.视像媒介中的世界图景
9.网络新闻的世界图景
10.图景与声音
11.世界图景与人的内心图景
12.谁设计与制作了图景
13.新闻的“实像图景”与艺术的“虚拟图景”
14.世界图景与世界建构
15.世界图景的价值分层
16.世界图景与跨文化流通
17.世界图景与国家政治
18.媒介魔弹与人的主体流失
19.人、图景、世界:共存与永恒
三
新闻本身当然不是哲学,因而新闻在对于世界认识的方向上也完全不同于哲学。但是,当我们把新闻同样作为一种社会文化的构成,同样作为世界上的一个存在之物(客体对象),却又毫无疑问地可以从哲学的层次与角度,应用哲学的思维和方法,对之进行理论的与学术的研究。“世界图景”这一概念的发现与确认,就正是建立在哲学化的思维方向上,而着眼于新闻在人与世界关系上的一种学术研究。
在我看来,所谓哲学的根本问题,归根结底就应该是人与世界的关系问题(近年来的一些专门的哲学书籍将其称之为“主体与客体的关系”问题)[4](P7)。而以往我们一直在权威教科书中所绝对认定的“哲学的根本问题是思维对存在、精神对物质的关系问题”,在当今看来已经是非常狭窄也过于武断的了。因为哲学发展到现代以后,就开始非常明确地把主要的着眼点放在了解决人与世界的关系这样的思维方向上。尤其是实证主义哲学等许多现代哲学流派就公开拒绝对“精神与物质”之关系的回答,他们也不屑于再去单一地钻研什么“精神与物质的关系”这类极其古老且有些似是而非的话题[5](P4)。而且,即使从最传统的哲学的研究取向来看,最初的哲学的生成,也是从追问世界的由来以及世界的本质等问题开始的。人类甚至从神话时期就在力图解答世界是怎样创生的,以及人是如何被创造的,如中国的“女娲造人”,西方的“创世纪”,等等。至于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以及中国的老子等人,那些人类最早的哲学大师,也全都是因为提出了关于世界的本质与本源的重要命题,而成为人类哲学的源头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就需要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以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其实这样的思考本身就是在力图解决人在这个世界上如何生存的问题。当然,也可以说,早期的人类对于世界本质上是什么的研究在思维方向上还是比较单纯的。而到了现代阶段,哲学就更注重了在人与世界的关系上研究世界。这也就是我们在今天要把新闻学研究提升到哲学境界的重要的思维前提。
在人与世界的关系中,新闻这一客体对象的意义,从根本上说又究竟是什么呢?在本论题看来,那首先就是它作为一种整体的“世界图景”,为人类提供了一个不可替代的认识世界乃至创造世界的重要途径。这里,引用刘建明《当代新闻学原理》一书中的两段论述来加以阐明:
以W . 塞拉斯为代表的传统科学实在论肯定外部世界的客观存在,承认我们的知识是对外部世界的认识。可是怎么认识它呢?人类创造了很多意识形式——社会理论、文学艺术、自然科学……但都对外部世界的真相无法迅速地了解。因为生活变化得太快,这些意识形式不仅跟不上,而且可能创造着“象征主义”或“预设主义”,给人们的认识“预先设定”了一个“外部世界”。肯定外部世界的存在是后验的,是科学认识的结果,但肯定认识对象存在及变化的最好“理由”,是捕捉那些最新的事实。只有连绵不绝的新闻报道才能承担这个任务。新闻的连续报道已经证实并不断证实着理论知识,而所有这些证明的总和,构成人们肯定外部的理论,形成了真实描述客观实体的信念。科学认识是极其简单的,但却很难发现或被承认,只要占有充分的准确事实,道理会不言自明。媒介上提供的大量真实事实胜过任何理论对世界趋势的判断,因为它再现了一个实在的世界。实在论是由科学的成功表示的,并从人们的经验中得出结论,而不是语言哲学先验的或论证的产物。对事实的具体信念,构成了我们对世界的信念,由此我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结论,我们相信存在的世界只是等于我们看到事实的总和,它的真相也必须从这些事实中才能看到。
如果把认识世界视作科学发现,而首先必须知道这个世界的每一领域都发生了哪些事实,大量媒介报道的新闻恰好和万事万物的“真相域”相对应。世界的真相域揭示了社会和自然系统的真实联系及发展趋势,大量事实把它全面地显露出来,只有连续不断地真实报道才能再现它。经验主义和逻辑实证主义都把发现世界的基础归结为观察的经验事实。但是从单纯的经验事实,即从一个孤立的命题出发,永远得不出普遍性的科学认识,除非求助于神秘的灵感和直觉。媒介把观察到的大量非经验事实纳入“域”中,构成“域”的一个个部分,展示出它及其背景的全部变动,从而让人们正确认识这个世界。媒介以连续不断地报道揭示世界“真相域”的真实,同这些新闻对世界真相的构建是对应的[6](P131—132)。
应该说,刘建明的上述见解,已经非常深刻地表明了新闻作为“世界图景”的最根本的哲学基础。首先,他肯定了新闻是对于外在世界的最迅速和最全面的客观反映,是人们认识不断变化中的世界真相的最重要手段;而且新闻对于世界的反映完全是用形象事实说话的:“媒介上提供的大量真实事实胜过任何理论对世界趋势的判断,因为它再现了一个实在的世界。”这样的说法虽然稍微有所夸大,因为“理论对世界的判断”也是科学认识世界的重要手段,但这毕竟充分肯定了新闻在人与世界关系中的特殊价值。其次,他把通过连续不断地报道来揭示世界的新闻活动所最终组构起来的“世界图景”称为“真相域”,“媒介把观察到的大量非经验事实纳入‘域’中,构成‘域’的一个个部分,展示出它及其背景的全部变动,从而让人们正确认识这个世界。”现代新闻研究有了这样的基本认识,我们对于“世界图景”这一核心概念的解说,就似乎已经有了十分坚实的理论基础,尤其是在思维路向上的重要启示。
所以,我们至此大致可以对于“世界图景”这一概念作出这样的基本表述:“世界图景”是人类通过最及时地了解实有世界最新变动的事实而达到整体认识和把握世界状况的一种方式。它是依据于世界不断发生和进展的原本的事实及真相,经过职业传播者和媒体的搜集、把关与浓缩,把世界的最新面目具相化地展示给广大受众,并且以连续不断的延展过程,组构起一种永恒发展的“世界图景”。而之所以称其为“世界图景”,最根本的就是因为它是用“图景”的形式来反映和组构实存性的“世界”的。“图景”体现的是其原本具有的具相化特征,“世界”是其再建的“真相域”的世界。通过新闻手段组构的“世界图景”,人们就可以对不断变化中的世界面目更加及时地以及更加整体性地把握与了解。新闻的“世界图景”归根结底就是人们能够认识到的最新鲜的世界面目。相对而言,历史是凝固了的“世界图景”,地理是平面化的“世界图景”,自然科学是个别领域的“图景”或非具相化的“世界”,而新闻则是永恒发展的最全面、最新鲜、最立体的“世界图景”。由于这种“世界图景”参与了许多人为的因素,所以它本身也是人类创造力的一种结果。
从根本上说,以人类社会为主体构成的广大世界,既是以信息的形式及渠道相互连通并共同组合成一个错综完整的物质和意识的统一体的,而且也更是以信息的形式和不断编码的过程而显现给人们的各种感官的。所以,人们所能了解到的世界,在本质上也就只能是有关世界的某些信息。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是否可以说,世界即信息;反之,信息亦即世界。尤其是在现代世界,在大众传播和信息网络的时代,真实的世界更是被信息化了。而在信息泛滥的趋势之下,新闻信息可以说是一种最强大和最主导的社会信息流。因而新闻与人们实存的世界也就联系得最为紧密。而每一个新闻事实通过媒介的传播,不仅再一次向人们传递了世界发生的一个最新的信息,而且,同时也为这个世界制造了一个新的信息。也就是说,新闻不仅为人们传播和展示世界的最新图景,而且,每一个新闻文本本身也重新为一个最新的“世界图景”中增添了一块立体马赛克。新闻与世界的关系就是如此千丝万缕、复杂万状。所以,新闻绝不是完全被动地对现实中的一个事实接一个事实地简单报道,而是依据某种规则对社会图景的整体建构。从这样的层次上来理解新闻,显然是比以往相对比较孤立地研究新闻活动本身在理论视野上要开阔得多了。
四
关于世界是否“可知”的问题,曾经是哲学史上的一个长期争议的难题。众多的哲学大师们在这样的问题上常常费尽心机,力图给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准确答案——“Yes” or “no”,但却又总是被反对者轻而易举地从对立的方面上加以否定。其实在现今看来,这样的问题原本并没有什么可争论不清的。首先,世界作为一种物质的和有形的实在,当然是可知的,也是能知的。因为人生而有之的全部感官就是用来从各个方面感知这个世界的。通过感知而进一步对世界发生的认识,自然就是对世界的“知”。但是,世界的可知又只是“可”知而已,世界的能知也只是“能”知而已。世界的可知并不是指世界被“已”知,世界的能知也更不是指整个世界及其所拥有的全部信息,都能够被某一人或某些人完全所知和最后所知。世界的“可知”与“能知”,归根结底指的是世界具有被“知”的可能性。而实际上人们对于世界的“知”,又永远都是一个过程性的,而不会是完成性的。它在总体上也永远都是“未来发展时”的,或者顶多是“现在进行时”的,而绝对不可能是“过去完成时”的。世界对于任何个人来说,以及对于任何时代的知识群体来说,也都只能是知其部分,而不可能知其全部。世界在时间上的永恒流动性和延续性注定了今天的人永远不可能知道明天的事;而世界在空间上的宏观与微观的无限性以及多维构成的极其复杂性,也同样注定了每个人都不可能对世界的每一部分一览无余且了如指掌。(况且一个人能够真正对自己的“指掌”完完全全地“了解”和“知道”吗?)世界之大,每个人最终都只能“知”其一点,诺大的世界是根本不可能被“全知”的。不要说“巴掌山挡住了你的双眼”,就是一片小小的叶子,也能完全“障”了你的“目”,使得你无法看到世界的真实状况。况且,世界不仅是永远处在变动之中,而且现存世界也永远是在不断地被发现之中。而能够以最快速和最连续的形式,不断告诉人们世界最新变化以及人们对世界最新发现的,当然就是新闻。也就是,新闻借助于特定的媒介以及最先进的传播技术,及时提供给人们最能够接近完整性社会及自然宇宙存在的“世界图景”。这样的“世界图景”应该说是人们对于世界的“知”的最高成果。新闻也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建立了人与世界的最密切的关系。
在最传统的唯物主义哲学的观念里,世界一直是一个独立于人的意识之外的客观的物质性存在。而且,这个客观存在着的世界才是最真实的,是完全不依赖于人的意识而存在的。而人们的对于世界的认识,则只能去接近客观真实的世界,并通过意识来反映客观的物质世界的存在。这就是所谓物质是第一性的而意识是第二性的基本原理。实际上,由于人的与生俱来的认识能力以及认识手段等方面的种种限制,人对于世界的认识总是难于非常完全地接近世界最原本的真实面目的。正如马克思所说:“意识在任何时候都只能是被意识到了的存在,而人们的存在就是他们的现实生活过程。”[7]这就是说,能够被人们意识到的存在总是极为有限的。因而,人们希望了解世界全部真实的心理欲求与人们对于世界认识上的实际的局限,也就形成了一个永远无法解决的矛盾。于是,人们也就只能尽量地去更多地了解世界,而不可能最终全部地了解世界。况且,世界在时间上的流动性又注定了世界在自身面目上的不断演变性亦即永不稳定性。因而,对这样一个不断发展变化着的最新世界的更加理想地了解,也就只能通过新闻这样的不断展示中的“世界图景”。所以,新闻作为“世界图景”,本身也是一个永恒延续的过程。而我们之所以把新闻从“世界图景”这样的角度来加以研究,也就主要是为了强调新闻作为“世界图景”的整体性。因为,即使是从“世界图景”的最具体的构成来看,新闻所传播的每一个最新事件,也都是其整体“世界图景”中的一个小小的色块。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新闻推动和发展了人与世界的基本关系。从这样的角度研究新闻,显然就具有了更加宏观的和更高层次的理论视野。
不言而喻,新闻作为一种“世界图景”,说到底也只能是一种“图景”而已,它不可能完全就是原本的“世界真相”。“世界图景”与“世界真相”是永远不可能完全一致、绝对契合并毫无差别的。任何一个新闻报道都只能是对原本事实的转述,而绝不会是对原有事实的活生生地“克隆”。新闻的传播,归根结底就是信息的传播,也就是对于具有新闻价值的社会化的信息的传播。然而,现实生活中的新闻事实不可能直接进入到大众传播,不可能直接去面对所有受众原原本本地演示客观原有的事态。由于新闻从本质上所传播的是信息,而信息尤其是人工化了的和经过人工提取的信息又只是从事实中即事物的存在方式和运动状态中抽象出来的观念性的东西,这些纯粹观念性的信息或者叫作“自为信息”,当然也不可能从人脑中和人的意识中无所依凭地直接飘离出来,向受众进行传递。那只能是传说中的或者主观臆造的所谓意念交流活动。大范围和大规模地信息传播,还必须借助符号。将新闻事实通过人工化的信息提炼,并进一步转化成编码和符号,也就是把自为信息转换成再生信息,“亦即是人的内在意识向外在转化的过程”,才能够真正进入新闻传播的全过程。此外,传播作为信息的交流与分享,实际上所交流与分享的就是信息符号。符号是人类传播活动的基本要件。声音、语言、文字、图画、手势、姿态、表情等等全都属于符号的范畴。符号在发出以后就可以离开传播双方而独立存在。如此说来,“世界图景”在为我们展示着“世界”,也帮助我们进入一个更为广大的世界,认识一个更为全面的世界,但是,它所展示给我们的世界又与原本的“世界”发生了重大的变异。也正是有了这样的变异,我们从“世界图景”这样的角度对新闻所进行的研究,也才有了更为广阔的学术空间。李普曼说:“新闻首先并不是社会情况的一面镜子,而是一种突出的事实的报道。”[6](P85)那么,也就是说,新闻更不是完全原封不动地反映外在世界面貌的一面镜子,作为“世界图景”,它只是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世界的“世界图景”。更何况,在这样的“世界图景”中,原本还包含着诸多人的“内心图景”的因素。这都是需要更加深入和细微地研究的问题。
英国格拉斯哥大学媒介研究小组曾经专门就“新闻、真相和权力”的关系进行过极为系统且规模浩大的研究,其研究成果由约翰·埃尔德里奇主编结集为《获取信息》一书。这在关于新闻与真相之关系的研究上是动作空前的。但是,格拉斯哥媒介研究小组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在客观、公正、中立的名义下,媒体的表现究竟怎样。格拉斯哥媒介研究小组以锋利的解剖刀揭示了人们从媒体那里获得的真实是由什么构成的,媒介组织内部与外部的力量是如何塑造日常生产的那种新闻、怎样使新闻不可避免地游离客观现实的。它让我们高度关注媒体真实和实际真实之间的差距。然而,格拉斯哥媒介研究小组又更多的是把造成媒体真实和实际真实之间差距的原因归结为社会权力所导致的。因此,他们的研究还主要是着眼于对新闻传播实践中的现实问题的批判。即此项研究还只是注意到了新闻真实与世界真相的差异产生于社会权力方面的原因,并没有完全上升到纯粹哲学化的高度来看待这些问题。当然,这项研究成果对于我们现今的研究视角无疑是大有帮助的。我们还会在以后的其他一些论述中不断借鉴他们的研究成果,但不会仅仅停留在这种完全实用化的研究视野之内。
[参 考 文 献]
[1]郝雨新闻学:绝望与新生[N]社会科学报,2003-07-03.
[2]李普曼舆论学[M]北京:华夏出版社,1989
[3]道格拉斯·凯尔纳媒体奇观——当代美国社会文化透视[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3
[4]严春友西方哲学新论[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
[5]刘放桐,等西方现代哲学[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
[6]刘建明当代新闻学原理[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03
Philosophical Research of Journalism Theory and Systematic Forming
HAO Yu
(School of Film Arts and Technology, Shanghai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72,China)
Abstract:Since man's birth,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an and the world is a basic one. It is news that brings us a fresh world that can be called “world view”. The world is changing with continuous occurrences, big or small, so news brings us all changes in the world whose new face is known to all. "World view" is a way through which the whole changing world can be understood and held. And "view" is the vivid world and “world” is the reshaped world.
Key Words:world view; news; philosophy
[责任编辑、校对:杨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