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 鹏
（中国人民大学博士后流动站，北京 100872)
［摘要］感性与理性既是哲学的一对重要范畴，又构成世界历史的经纬线。历史上往往过分强调理性的作用，而忽视感性的作用，造成理性本身运动的内在矛盾和缺乏与感性保持内在适度的张力，从而导致理性的“理想化”、“唯一性”、“封闭性”、“逻辑性”和“不完善性”等多种局限。因此，对理性的超越一直成为历代哲学家思考的重大问题，本文从理性的局限及如何对其超越两方面对理性问题进行新的探讨。
［关键词］理性；感性；局限性；超越性
［作者简介］齐鹏（1959—），女，河北省平山县人，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心理学博士后，主要从事感性文化和人格心理学研究。
［中图分类号］B025.9［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3-7071(2006)01-0024-04［收稿日期］2005-11-25
感性与理性问题一直是哲学家思考的重要命题，二者内在适度的张力是人的生命精神、智性、人文精神的基础，是人全面发展的基础，也是世界历史发展的真正秘密。哲学史与世界历史的发展，无非是体现于感性与理性内在系统结构辩证的矛盾运动。黑格尔说：“某物之所以有生命，只是因为它自身包含着矛盾，并且诚然是把矛盾在自身中把握和保持住的力量。”这里包含两个重要的命题：一是感性与理性的矛盾何以产生——理性的局限性；二是感性与理性的矛盾何以解决——对理性的超越。
一、理性的局限性之一——“理想化”
从历代思想家对理性的评价中即可以看到他们把理性说成何等理想化的程度。黑格尔认为“理性是世界的灵魂，理性居于世界中，理性构成世界内在的、固有的、深邃的本性。”［1］（P80）柏拉图认为：“理性是智慧，关注整个灵魂，所以应占统治地位，而激情则是它的臣民和同盟军。”［2］（P297）胡塞尔认为：“理性给予一切被认为是'存在者'的东西，即一切事物、价值和目的以最终的意义。”［3］（P14）事实上理性确实有它的独特价值和意义，但是，理性也不是万能的和理想化的。理性是一个总合的概念，有科技理性、工具理性、实践理性、认识理性、思维理性等，所以，理性所表现的只是在某一方面的理想化，它本身是有局限性的。解决理性之局限性的可能性是用多方面来对应某方面，也就是不断地增加方面，但是无论如何多的方面，也永远不是全面，更永远达不到“理想化”的地步。
从历史的角度来分析，理性的理想化是有历史原因的。在西方的中世纪，理性概念内涵十分宽泛，理性被赋予了多方面的功能。宗教精神主宰着人生活的各个方面，科学都成了“神学的奴婢”。宗教达到了如此空前绝后的权威地位，这种神学理性造成了人的感觉冷漠、愚纯、麻木，人的感性枯竭、人格沦丧，完全窒息了人的感性存在和个人意识。
在西方的近现代，理性作为人类特有的思维认识能力，把人从神学迷信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可是在工业发达的条件下，理性作为纯粹的研究方法，在指导科学技术发展的同时，却变成了达到实用目的的手段和奴役人的工具。科学技术的进步与合理化，即理性的物化，则异化为统治人的力量。科学技术越发展，理性就越来越成了工具性的客体，人也就越来越失去主体性、主动性，沦为被奴役的对象。
就中国的历史而言，中国传统文化在长期的衍化中形成了以礼教为核心的传统理性，这一传统理性在中国长期的封建专制社会中，得到了较之任何相似文明形态的国家都远为严密、完善和超稳定的发展。与西方中世纪的神学理性比较，中国的礼教文化在压制人性、镇止人心、摧残人身，使人的感性愚纯、麻木上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从理性判断和概念来看，它是从问题出发，从判断出发，从概念出发，并对所有感性的东西进行逻辑化、定量分析和实验，这些都受到历史时代、认识能力、科技水平等方面的局限。从理性表现形式看，理性是用静止表达运动，用间断性表达连续性，用抽象性表达具象性，用有意识表达无意识，其内部必然存在着矛盾，所以任何方式、任何时代，理性的合理性都是相对的，有限的。感性与理性不同，感性是直接的，用直觉和无意识性来把握万事万物，全面地认识世界与感觉世界。也就是说，单纯用理性去认识世界，永远是有局限性的。
二、理性的局限性表现之二——“唯一性”
理性的“唯一性”，强调只有理性才能认识真理、提升人的精神高度，理性成为主宰一切的东西，成为万物的尺度，忽视非理性、感性的价值、作用和功能。从认识论的角度看，理性认识是认识的高级阶段，是人们对感性认识的材料进行抽象和概括产生的一种对事物的本质、全体以及内部联系的认识。但是，感性认识是理性认识的基础，是理性上升到高级形态的一个重要环节，更是纠正理性悖论的重要手段。世界本身是多样性的复杂世界，怎么能用理性的唯一性来认识世界呢?
从事物发展的规律来看，事物发展中某一方面的进化，同时就意味着相反方面的退化。正如恩格斯所说，“有机物发展中的每一进化，同时又是退化，因为它巩固一个方面的发展，排除其他许多方面的发展的可能性”［4］（P571）。坚信“理性是世界的灵魂”的黑格尔也认为，“我们简直可以断然声称，假如没有热情，世界上一切伟大的事业就不会成功”［5］（P24）。因此，理性自由的观念和人类热情就“交织成世界历史的经纬线”，在他看来，世界历史的理性的普遍目的必须通过不自觉的冲动、本能、欲望、热情、私利、需要、意见等等才能实现。更为重要的是，由于科学的发展，非理性和感性对人的全面发展的作用越来越大，表现为情感、意志、欲望和需要等非理性因素对人的认识能力发挥和抑制起着重要的控制及调节作用；表现为幻想、想象、直觉、灵感等非逻辑方式对理性思维逻辑方式起着互补的作用；表现为数字化时代的人——机虚拟感性，更是创造了现实平台上“不可能性的可能”的新感性。
由此可见，夸大理性的作用，夸大到排斥感性，并认为理性是唯一性的，理性就必然会陷入僵化、模式化、封闭化的困境之中。这说明理性系统，既阻碍感性的发展，也遇到自身的障碍，从而导致人不能自由而全面发展的结果。
三、理性的局限性表现之三——“封闭性”
所谓理性的封闭性，就是它失去开放性的品格，陷入孤芳自赏、自满自足的封闭状态。处于这种状态下，理性必然是自我论证、自我辩护、自我完善之中。例如，笛卡儿认为理性能自证自明，既不以经验为出发点，又无须经验来证实。
事实上，理性不可能自证自明。理性是从理性的方面来认识世界和反映世界的，它本身就有局限性。爱因斯坦指出，科学的真理具有外在的证实性和内在的完善性，但是内在的完善性必须在世界的整体化过程中才能完成。另一方面，各门科学的研究处于不同层次水平上，只有超出科学系统本身的系统，在更大的系统中才能评价本系统某些论断的真实性，所以理性不能在本系统理性中得到证实。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也表明，任何理论系统都不能在本系统内证明自己的一致性。理性要证明自己，首先要通过实践论证和评价自己的理论的正确性。因为在实践中获得的理性认识只有回到实践中才能得到检验、修正、充实和发展，理论本身才能不断前进。从人的认识本身过程看：经过感性—理性—实践这两次飞跃才能完成，感性是认识不可替代的重要一环。如果理性出现问题，最有效的方式可能是诉诸感性，由于感性是理性的另一范畴，超出了理性自身的范围，也就是说，理性在另外更大的系统中证明自己将更准确。感性对理性不仅提供资源材料，为理性认识找到活水源头，而且能纠正理性认识中存在的问题。因此，用感性和实践的方法去证明理性的合理性就会更正确、更真实、更有效。
无论如何，理性都存在相对性的一面，以绝对性而否认相对性，或者以相对性否认绝对性，这二者都是错误的。也就是说，理性的封闭性与开放性之间要辩证的统一起来。理性作为认识世界的一种手段要随着科学的变化，时代的发展不断更新自己，而不是封闭的，用一劳永逸的理性来证明理性。
四、理性的局限性之四——“逻辑性”
逻辑性是理性的一种形式。逻辑来源于希腊语Logos，具有三种意思：理性、言谈、尺度。逻辑是关于有效推理的条件或正确推理的结构和原则。亚里士多德使逻辑成为一个专门的学科，他建立了第一个逻辑体系。黑格尔把他自己的哲学都称为逻辑学。他认为，“逻辑是纯粹理念的科学，所谓的纯粹是因为理念作为思维的抽象要素而存在。”［1］（P63）罗素把逻辑构造方法从数学扩展到物理世界，并用一些感觉材料或感官知觉来重构物理对象。他认为，科学哲学活动的最高准则是：“只要可能，就用逻辑构造来代替被推论实体。”［6］（P11）从以上哲学家的观点可知，黑格尔把逻辑称为“纯粹理念的科学”。罗素把它称为“科学哲学活动的最高准则”。二人的观点都有合理性的一面，又有片面性的一面。合理性的一面是，逻辑常常对各种知识进行推理和判断，从而使它更严密化、系统化、科学化和逻辑化；不合理的一面是，无论如何逻辑，都是对现有知识成果进行归纳和推理，逻辑置后于知识，而知识则随着人的认识不断深化和社会变革与科技革新而不断更新。当现有知识时过境迁后，原来看似合理的，现在就有可能变成荒谬的。逻辑形式和手段也是如此。正如柯普宁所说：“逻辑学阐明现成的认识成果，但对新的知识却掉以轻心。”［7］（P141）他深刻地揭示了逻辑的置后性和理性认识的局限性。
五、理性的局限性之五——“不完善性”
理性的理想化，唯一性、封闭性、逻辑性等等都决定理性本身存在着不完善性问题。哲学家陈志良说：“理性太单一，太自信。理性是对世界的一种分析，而感觉是与万物的一种交融。在理性看来万物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在感性看来世界上没有一样的东西，理性所认为是一样的东西，其实是大大的不一样的。用感觉去感知世界，比用理性去理解世界得到的信息更多。”［8］（P126） 尽管理性认识是认识的高级阶段，尽管它是对感性认识的抽象和概括，尽管它提供许多思维的手段和解决问题方法，但理性的各种局限性和不完善性，决定了理性本系统的问题。假如，它不可能使人的认识得以升华，不可能有效地解决问题，也就必然阻碍人的认识潜能的发挥。
首先，理性认识只是认识过程的二次飞跃中的一个阶段，它必然是不完善的，它缺乏感性认识和实践来证实。其次，现实的理性总是受到实践的限制，受到历史环境和技术手段的制约，受到经验的约束，受到理性局限性非理性的冲击，因此，理性不能提供成功的保证。最后，由于人的生活是生命的感性存在，人的活动是丰富多彩、日新月异的，新事物不断出现；由于主客体因素千变万化，新的内容总含有理性所无法概括的非理性成分和创造性成分。因此，理性表现为一种不确定性、局限性和不完善性。
六、对理性的超越之一
——处理好“知识—逻辑—人”三者动态的关系知识和逻辑是人创造的，但知识和逻辑与人的关系并不一定永远是和谐统一的关系。在人类历史上，已出现过多次逻辑悖论和文化变革，如果逻辑和知识总是和谐统一的，人又何必要解决悖论和进行文化变革呢？这也就是说，知识、逻辑和人的存在是矛盾性的存在。
人的存在，既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理性并不能把握世界和人生的一切，在理性之外，还有非理性，还有直觉、幻想、感情、爱情、朦胧、荒诞……理性并不等于人。人若仅仅是理性的，这个世界便一定是冷冰冰的、线条的、逻辑的、科学的……这种纯理性必定是苍白的、贫乏的和空洞的。人是复杂的，而理性是简明的，因而，理性无法全面表述人的内在矛盾。人并非总是严格按理性的原则和标准行事，人的行为常由情感驱使，动机支配，人常处于一种无意识的本能的言语或行为状态之中。即便是非常理性的科学家也不例外，比如经典科学的奠基人牛顿，却在晚年转向了上帝。现代非经典科学的开拓者爱因斯坦，坚信大自然本身就是神［8］（P181）。大量的事实也证明，感性、想象力、审美意识、激情和意志的驱动力都对他们的科学发明起到了直接的作用。
知识与逻辑根本意义上是人根据自身生存需要而创造的，但它们一经创造出来，就成了外在于人的东西，就具有了对人而言的相对独立性。人的生存需要是不断发展的，而知识和逻辑的相对独立性与稳定性跟不上新的变化及发展。更为重要的是，人创造逻辑和知识必须服从众人的需求，离开人，也就无以判断知识和逻辑的是与非。总而言之，知识—逻辑—人的关系是动态的关系，知识和逻辑都是根据人的需要而变化的。只有在知识—逻辑—人三者互动的动态中，才能产生具有新知识、新逻辑和适合时代发展的新人。哥德曾说过，“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只有常青的生活才能使人的生命得到升华。
七、对理性的超越之二
——在实践中使理性与感性达到整合感性与理性的关系只有在实践中才能达到辩证的统一。感性为理性提供资源和动力，理性为感性提供事物规律性的认识，为感性规定目标和方向。理性对感性有一种制约作用，但这种制约仅表现为给感性提供理性的基础和论证，而对感性过程本身却难以进行控制，理性在它合理的逻辑化的解释范围内，能让原来视作不合理的感性对象，成为合理以及可理解的，但是，这并非意味着能让感性因素本身转变为理性因素。再说，人的幻想、直觉、想象、顿悟、灵感等这些非理性的因素是人感悟力和创作力的源泉，对理性也有控制和调节的作用。那么，什么力量能够促使感性与理性之间相互作用和相互促进呢?只有在实践中，才能使理性与感性二者达到整合。在实践的基础上获取的感性材料是丰富多彩的，实践把感性资源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形成了理性的概念和理论体系。理性认识只有在实践中成为改造世界的力量，才能转化为物质产品。感性与理性在实践中产生，也只能回到实践中去检验、修正、充实和发展。特别是数字化时代，由读写时代进入到视听的人——机新感性时代，感性变成了理性化的感性。它是融官能感性、实践感性、精神感性、科技感性为一体的感性，它对理性的反作用力更大了。那就是说，实践的过程是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相互碰撞、冲突和融合的过程，是二者相互作用、相互促进的过程，是理性与感性达到整合的过程，是人的各种潜能得到开发的过程。
八、对理性的超越之三
—— “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为什么历史上几乎没有一位大哲学家不谈感性、艺术和审美问题呢？这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寻根溯源，哲学分析也才能因美学的分析而找到明确的方向，他们甚至认为，最后拯救人类精神和情感可能还要靠艺术，“艺术是人的本源，是生命形而上的活动”（尼采语）。
理性与感性是相互依赖和渗透的，既无绝对理性，也无绝对的感性。美，既不单纯在物，也不单纯在人，而是既在物，又在人。美是人与物、主观与客观、理性与感性之间相互作用的产物。一方面，感性中渗透着理性；另一方面，理性中渗透着感性。我们强调理性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标志之一，即人是有理想的、理性的、审美的、逻辑的、文化的和能自我反思的，而动物则没有这些特征。另外，人是类的存在物，人是生活在社会之中，也就是说，人的行为和心理都受到社会理性的影响。但是，人的生命存在是感性的，人是自由的、自觉的、无意识的生命体。人首先在于有意识地实现自己的情欲，追求生命的幸福；其次才是理性的支配自己的情欲，获得道德的完善。“人来源于动物界这一事实已经决定人永远不能完全摆脱兽性。”［4］（P140）但只有在理性向实践能动的运动中，人的活动才有意义。自由的、自觉的活动，既是感性充分的实现，又使理性得到升华。亚里士多德曾精辟地指出：“有欲求的理智”，“有思想的欲望”。我可以把它解释为，有感性的理性，有理性的感性，这就是感性与理性的辩证统一。康德对此也有深刻地论述：“思想无直观是空的，直观无概念是盲的。”这就说明，如果人的思想一旦离开直观和感性的因素就成为空洞的、苍白的、无生命力的。反之，感性、直观没有理性的逻辑，就意味着缺乏价值导向和审美高度。
理性与感性、主观与客观都是片面性的存在，只有在二者的矛盾运动中统一起来，才能达到最高的真实存在（绝对理念），才能真正地实现“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黑格尔的这一著名论断，正点明本文的主题。
［参 考 文 献］
［1］黑格尔小逻辑［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
［2］苗力田古希腊哲学［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9
［3］埃德蒙德·胡塞尔欧洲科学危机和超验现象学［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
［4］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5］黑格尔历史哲学［M］上海：上海书店出版社，1999
［6］罗素文集：第8卷［M］北京：改革出版社，1996
［7］柯普宁辩证法、逻辑、科学［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81
［8］陈志良荒野的沙沙声——与先哲论道［M］北京：新华出版社，1999
Rational Localization and Rational Transcendence
QI Peng
(Remin University of China mobile station for the post-doctors,Beijing 100872,China)
Abstract:Sensibility and ration are an important category of philosophy, making up the developing line of world history. History always focuses on the ration and ignores sensibility, causing inner contradictions and lacks of vigor and tensions with ration itself as well as some limitations such as “idealization”, “aloneness”, “logicality”, “enclosure”, “imperfection” and so on. Rational transcendence is an important event. This paper is intended to give a new exploration to the rational localization and transcendence.
Key Words:ration; sensibility; limitation; transcendence
［责任编辑、校对：王维国］ 